傳承最重要的是愛,其次是有趣,最後才是手藝。

2017/04/25簡單生活

撰文:朱汐  攝影:李盈靜、黃晨

 

自從年初搬回台中工作,楊聆玲(Lingling)便很少再往台北跑,除了每週的金工課程和偶爾的市集外,她都在位於台中和彰化交界的工作室裡「磨戒指」。「磨戒指」是她對自己所愛之事的概稱,更精確點來講,是做金工手作製品。

因為 Lingling 的思維實在太活躍,我們不得不趁她來台北上金工課時約了第二次採訪。當時她剛上完一節課,學習如何在銅片上敲出花紋,「因為這個我爸不會,我就得自己來學。」她說話有著台灣人少有的直截了當,卻又一以貫之一一從第一次見面到第二次、第三次,風格從來沒變過。 


Lingling 經常用「我寧願去磨一枚戒指」來表達對浪費時間的痛恨。

由於長期與銅製品接觸,以及用機器對飾品進行打磨、拋光,Lingling 的食指第一節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黑色,指尖也因此比身上其他的皮膚更粗糙些,但她絲毫不以為意。

2014 年她與做了半輩子傳統金工的父親大楊(楊錫卿)一起創立了「YANG YANG(大楊小楊)」品牌,主打有獨特設計感的純銅首飾和家飾。女兒負責設計和發想,然後將設計圖傳給父親,後者就要將它們從平面變成立體,「有時她畫一畫,用紙片剪一剪,就用 LINE 發給我了,還讓我做出這樣那樣的效果」,老楊歎口氣,「可那是我女兒啊,我就乖乖去做啊。」

在 YANG YANG 的品牌文案中,lingling 這樣描述創立的初衷:大楊是個伴隨台灣經濟起飛的五金製作商,加入五金製品創業的行列後埋頭苦幹,那些看似小小的零件或是不起眼的五金配件,讓大楊一家人有了溫飽。小楊在父親的拉拔下有幸到國外求學,但傳統產業在經濟起飛後幾個年頭逐漸沒落,不想讓大楊白手起家的心血就這樣結束,大楊小楊長談過後,將傳統產業加入小楊的設計概念轉型成充滿設計感的手作品牌。
因此,YANG YANG 成了市面上難得以「家庭」和「親情」為基調的品牌,雖然從設計上來看,貫穿的完全是她獨特而奇趣的設計風格。

 

想要獨特,就要學會享受孤獨。

這是一座位於台中和彰化交界地段的鄉村小院,兩層的樓房有著方正的造型,是上世紀末最流行的樣貌。房前一小塊草坪修剪得短而齊整,房後則是一小片「家庭農園」,兩三壟地裡種著些許蔬菜和一株香蕉,隔壁的空地上,竹籬笆圍出一個小鵝圈,裡面是兩隻肥胖又膽小的大白鵝。

YANG YANG 位於台中的工作室

這座小院曾是 Lingling 兒時的居所,現在只剩下故土難離的阿公和阿嬤常住在此。這裡多數時間都是安靜的,只有當大楊小楊開工打磨金工製品時,「滋啦啦」的機械摩擦聲才會劃破寧靜。年初 Lingling 和弟弟一起花了幾個月時間,將老房子一樓的大廳刷上屬於 YANG YANG 品牌的黑白漸變色,擺上工作檯和小型的機床,工作室正式落腳台中。

Lingling 的生活因此越發簡單起來,「六點半的鬧鐘一響,起身簡單梳洗過後,先到後院餵鵝兼追鵝。接著走進工作室打開電腦,開始回覆訊息與 Email ,等到文書工作都結束,才正式開始進行金工製作,日復一日。」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不留戀喧囂之地,「離開台北的時候我以為會捨不得,但其實並沒有,說走就走了。」


事實上,Lingling 的身上有著一對對矛盾的集合。她同時擁有著熱情與安靜、積極與消極的不同面相。Facebook 上,她人氣頗高,po出來的話題,輕輕鬆鬆就能得到六、七十個讚,也非常關心社會事務,同志婚姻平權的遊行、高速公路收費員的抗議,她都會去參加以示支持,甚至還去聽過「如何選里長」的課,期待有一天可以為弱勢族群發聲(最後因為發現並沒有真的準備好而作罷)。但她又不喜歡成為人群中的焦點,反而常常在人群邊緣看著別人熱鬧,寧願躲在家裡專心致志地磨一枚戒指,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交際應酬上。

就連設計出來的作品,她也都希望與大眾趣味有所區隔,「你有沒有發現我從來不做那些可愛的東西?不是說可愛的東西不好,但是有人做了,我就想做別的。」她喜歡用最簡單的幾何圖形設計飾品,因為圖形越是簡單,設計和操作起來才更難。

 
「平行交錯」系列中的項鏈和「簡.單」系列中的項鏈和耳環。

她曾設計過一組名為「平行交錯」的飾品,上面只有幾組平行和交錯的線條,她這樣解釋設計的靈感來源,「每個人如果都是一條線,遇到有些人願意駐足跟你交心,就成了交錯線;有些人只是過客,成了你無法強求的平行線。無須去強求那些與你平行的人,只需好好把握那些與你交錯的人們。」這組包含項鏈、耳釘和戒指的首飾,大楊和小楊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去反復推敲,「其實最難的是耳釘上紋路的角度,設計了好幾個版本才定下來用 90 度的交角。」但她有時也會把一些小小的趣味藏進作品里,比如最新推出的家飾銅盤,名字叫「貓就站起來了」,看半天都不覺得那豬腰子形的盤子和貓有什麼關係,細看之下才能發現,原來是盤子的立腳做成了貓腿和貓爪子的造型,萌點被隱藏了起來。

只是對於顧客而言,看到的永遠只是作品本身,而非那些被斃掉的設計稿或成堆的試驗品,好不好看、喜不喜歡是非常直接的事。 Lingling 有時會把賣作品的過程當做一場「眾裡尋他」的冒險遊戲。在台北的 a Simple Day 上,YANG YANG 和其他幾個金工品牌組成了金工區,客人來來往往,她卻很少主動推薦產品,也不擺放文案,甚至在客人猶豫時還會建議「不如先去多逛逛多看看」。

「其實我很清楚,我的客群並不大。兩年多下來,會喜歡我作品的人往往一眼就能認出來,那就是一種氣質相投的感覺。」就像當年剛工作時,用掛在辦公室裡的小眾漫畫辨別員工中誰能和自己下班和啤酒的老闆一樣,Lingling 用她的作品,尋找著「懂她腦洞」的人,這讓她每次賣東西,都有遭遇知音般的快樂,也因為如此,YANG YANG 的收入僅夠平衡開支。大楊有時看不懂她對這件事的樂此不疲,「成天跑來跑去飛來飛去的,賺的錢都花在路上了,還每天高高興興的。」 

在紐約,學會直接,也獲得了自由。 

從台中到台北再到紐約,又從紐約回到台北最終落腳台中,Lingling 用了十三年在地圖上走了個來回。雖然這一路走來,辛苦和孤獨伴隨始終,卻讓原本性格「求全」的她變得能夠直截了當去表達,內心越來越自由。
2003 年 Lingling 從大學畢業,雖然主修英文,但卻因喜歡設計,自學起設計軟體,進入雜誌社當起美術編輯。那時大部分的雜誌仍是以文字為主導,文字編輯有著更大的權力,美術編輯純粹只扮演排版的角色。幾經思考後,Lingling 覺得那不是她想要的「視覺表達」,於是,在朋友的建議下,決定遠赴紐約著名的設計校 Pratt Institute 攻讀研究所。

當時大楊的客戶不乏大品牌的設計師,他們問他,「你女兒要去唸哪間學校,我說是 Pratt Institute(普瑞特藝術學院,位於紐約),他們都說:「『好學校』就是不便宜!」女兒也來問他,「爸爸,學費挺貴的,你真的要讓我去嗎?」他想了想,大手一揮,「去!」那時是 2004 年,台灣的經濟尚好,「只要努力賺錢,基本上都能供孩子去國外唸書,我們年輕時是沒有這個機會的。」

雖然沒有金錢上的後顧之憂,但異國他鄉的生活并沒有想象中那麼浪漫。初到紐約,首先要學會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獨自購物、安裝家具、處理瑣事、好好學習。回到台北後她遇到過一些曾在紐約生活的朋友,有人告訴她,一次購物時巨大的孤獨感襲來,讓他決定放棄學業回到台灣,對此 Lingling 同樣感同身受。

但她不僅沒有放棄,反而愛上了那座「真正的都市」一一這裡除了高樓大廈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奇人異士,還有看不完的設計展、博物館和週末開放的設計師工作室。她喜歡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上課、寫作業、看展覽以及與那些風格獨特的設計師們交談,「每一天都有新的收穫。」她說。

由於之前沒有經過美術專業的學習和訓練,Lingling 需要重新學習最基礎的素描,從明暗的變化、結構的拆解開始一一學起。紐約不僅學費貴,老師更是非常不客氣。有一次因為太累,她偷了個懶,只花了一個小時完成作業,老師當場撕掉了那幅畫,要求她回去重新畫。「那種感覺像是心裡被人打了一拳。」在台灣,日常生活中的人們大多周全而溫吞,表達的方式有著迂迴的表征,老師更不會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對待學生。
衝擊過後,Lingling 卻並不覺得老師做得不對,「他說的確實沒有錯,我就是沒有好好畫啊」,從那以後她不再敢偷懶,還把「不要輕易放過自己」當成了行為準則。潛移默化之下,她也越來越喜歡用更加直接的方式去表達觀點。「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迂迴半天問題還是要去解決,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直接,給了 Lingling 新的自由,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由一一在這裡你不再需要字斟句酌,不再需要反復擔心對方的反應,直接表達,直接反饋,反而讓人可以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

這一點成了受用一生的轉變,也因為如此,Lingling 接納了自己有點「各色」性格,不再像過去般求全。在台北的設計公司工作三年後,她辭去工作成為一名自由設計師,並用這份工作養活自己,此外就與父親一起經營 YANGYANG,暫時也不打算與第三人合夥,連同為設計師的男友,也僅限於幫忙設計了 Logo而已,「我知道我要求比較高,一般人應該受不了我,就不要折磨彼此了吧。」她半開玩笑地說。

父愛,永遠默默地支持你的決定


Taiwan Buckle 的名字看來雖霸氣,但其實門面並不起眼。

出生於 1955 年的大楊,經歷了台灣從「一窮二白」到經濟騰飛,曾參與台灣最著名的計算機公司英業達的創業,也在家人的要求下回到台中。三十八歲和三個夥伴成立專門生產金屬皮帶扣的公司「Taiwan Buckle」,每天一上班便盯著傳真機看。為了要得到國外訂單,沒學過英語的他每天晚上要跑去和一群五、六歲的學童一起從 ABC 學起,還專門買了一台打字機,學習用一指神功一字一句地給客戶打感謝信。


Taiwan Buckle 工廠三樓,陳列室牆上是上萬個皮帶扣的留樣。

創業第二年,GAP的設計師想要找到一款「活的古銅色」,以區別於此前市面上死板的顏色處理工藝,大楊花了三個月用下班的時間去琢磨這個「活」字,最終 GAP 成為了他最大的客戶,也把 Taiwan Buckle 推薦給了更多的品牌,如今 GAP,哈雷、LOEWE、LOTTUSSE、J. Crew、Ted Baker 等國際名品的金屬製品,幾乎都來自大楊的工廠。

女兒出國唸書那幾年正是台商去大陸發展的好時機,但大楊顧家不願意去。幾年裡,朋友們紛紛換了新車,他還開著那部十幾年前買的 TOYOTA。有人開玩笑地說他「可憐」,他卻反駁:「我有好車啊,兩部賓士 500 都在紐約跑著呢,紐約曼哈頓都是它們的足跡,就是開不回來給你們看罷了。」他覺得車子這東西並不是買不起,但沒必要當回事,「錢賺了都是要花掉的,開心就好了。」
在台灣,一直以來最受人尊重、收入最可觀的職業被稱為「三師」,即醫師、律師、老師,這也是很多家長對孩子的期望,大楊卻從來沒這麼想過,「我對他們的期待就是不要吸毒,不要作奸犯科。這樣對你自己也好啊,你期待他愛讀書,結果他愛打電動;你期待他幹這個,結果他喜歡那個,你就總是在失望。」

他反而非常鼓勵孩子們有自己的想法,並給予最大的支持。於是,當女兒大學畢業一年後提出要到美國唸書,他說好;女兒從美國回來,要做設計,他也說好;再後來女兒想做金工飾品,找他做搭檔,他還是說好;就連她要去參加支持同志平權的遊行,他都會在 LINE 上讓女兒幫自己「投上一票」。

YANG YANG 剛成立時,Lingling 寫下了本文開頭那段「飽含深情」的文案,搭配一張兒時父親懷抱自己的照片,大楊是最後看到的。「我就這樣被出賣了,我也是有肖像權的誒!」他向女兒抗議,卻抵不過女兒耍賴一笑,立刻繳械投降。

2016 台北簡單生活節上 YANG YANG 的展位,擺著父女的合影(攝影:黃晨)

一開始,大楊對小楊做的金工也看不上眼,小打小鬧的,「這算什麼工啊?」但女兒就是喜歡,央他幫忙,他便去了解,如今他不僅為女兒的每一件產品親手打造第一個範本,承擔所有角度計算和試驗的艱難任務,更常常陪她去各種展覽上擺攤。


父女倆一起在工作室,女兒安安靜靜地磨戒指,父親腦力激蕩地計算新產品的角度。

作為一個老派的「金工產業者」,大楊最喜歡趁展覽去其他攤位轉悠,看別人家在做什麼,漸漸地對這行業的材料、流派摸了個門清。今年十月的上海簡單生活節,大楊遇到一對來自苗栗的母女,「她老媽是做鈑金的,他們做的是把木材和金工結合,再鑲上玻璃,技術和我們的不一樣。」他跑去跟人寒暄、探討,末了還約定改天去拜訪,「因為我們同病相憐哪!」

調侃歸調侃,我問 Lingling,這麼多年父親給她最重要的財富是什麼?她不假思索地蹦出一個字「愛」。愛很抽象,具體起來,卻是那麼多點點滴滴的細節。也正因為有這麼多的愛陪伴著 Lingling 成長,才有了 YANG YANG 並讓它可以按照想要的節奏慢慢成長,保持某種獨特。

「我覺得很幸運,能夠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有時我會想,在父親那個年代,白手起家還有可能,在這個年代依然可以嗎?文創可以做到養活自己嗎?我並不覺得靠家裡或靠爸爸是件丟臉的事,每個人都面對不同的處境,我必須承認也非常珍惜能有這樣的環境,讓我可以安安心心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也許真正的自由,正是來自於對自己的誠實和坦蕩。